失落的“天书”

时间:2017-12-01 10:15 来源:网络整理

○林赶秋 (作家)

浩渺宇宙,恒河沙数的月落参横、斗转星移,亿万斯年以降,我们落脚的这颗小小寰球也开始不舍昼夜地环回轮旋,五花八门的奇观、奇事、奇物、奇人乃应运而起,“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的同时,图画、文字渐次发明,于是便产生了记载这一切的吉光片羽的奇书流芳传世,以至于今。而奇中之奇,又非《周易》与《山海经》莫属,其篇幅皆不长,却最为费解。

“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系辞传》此语不但可以概论《周易》,亦能移评《山海经》。巧的是,刘宗迪先生的专著《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增订本)》(商务印书馆2016年5月第1版。以下简称《天书》)正以“仰观俯察”作为全书首章之名。千万不可小觑这个成语,此一仰一俯,既是破解奇书《山海经》之谜的法门,也是读懂大部头《天书》之关键。换言之,“仰观俯察”可谓《天书》一书之眼。

篇幅不长,今本《山海经》全书仅仅31000多字,也正因此,其行文才显得辞约意广,费人索解。汉字的多义多向,酿成文意的广大与分歧。而《山海经》偏偏不啻于此,又兼具内容上的宽广博大,所谓“弥纶天地”。粗略浏览,便知《山海经》包罗众体,揆叙万类,糅合了地理、博物、巫术、本草等种种遗说,志怪述异又往往羼杂其间,首先就给古今学者带来了分类上的困难。《汉书·艺文志》将其视作《相人》《相宝剑刀》《相六畜》一路的实用数术之书,大概见它常有某山“多桂,多金玉”、“多白猿”、某水“其中有虎蛟,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食者不肿,可以已痔”之类的记载。《隋书·经籍志》干脆当它是地理书,《宋史·艺文志》改列入五行类,总之不出史部。而《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书中叙述山水,多参以神怪”,又定性为小说;民国时期,鲁迅写《中国小说史略》,讲《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都曾涉及《山海经》,只缘小说的要素离不开神话,而《山海经》又像似神话最初的渊薮。近人李约瑟则拿科学眼光审视之,认为《山海经》虽然充满了荒诞怪异,“但它和《禹贡》一样,也经常提到一些确实存在的矿物、植物和动物”;李零亦称:早期地理书,《禹贡》之外,《山海经》“最重要”,“特别是它的《山经》”。

尽管刘宗迪也钻研神话,也重视博物地理之学,但他却愿另辟蹊径,主要以天文历法、时空观为线索来诠释《山海经》。他认为:“《山海经》的两部分中,《山经》和《海经》存在根本的区别,《海经》是述图之作”,其经纬四海、囊括八荒的宏观地理图式恰与《汉书·艺文志》形法家所谓“大举九州之势”云云相吻合。《山经》则是“以实证性的地理实录为主而偶或掺杂神怪内容的地理博物著作”,或曰“微观的山川资源志”,而“《山海经》之令人痴迷困惑,主要在《海经》”,因此,《天书》遂以《海经》作为探讨的侧重对象。

《海经》原系述图之文,前贤早有提示。陶渊明作《读山海经》组诗,就有“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诸句。注意,俯仰亦即仰观俯察。此山海图失传已久,或说是铸于九鼎之上,或说是地图,或说是巫术图,都只是凭空臆测,对该图的性质、内容、构成等问题均未尝深究。刘宗迪有鉴于此,通过考据与义理相结合、整体把握与局部分析相结合,对《海经》文本进行了多维度的训诂阐释,最终发现:《海外经》和《大荒经》所据古图并非以记载地理方国为目的的地图,而是以记历明时为指归的月令图,那些千奇百怪的“方国”、司马迁“不敢言之”的“怪物”不过是忘记了古图本义的述图者对月令图中的物候事象和岁时仪式场景的误解。简而言之,《海外经》和《大荒经》所述之古图与其称为“地图”,毋宁说是“天书”——一幅写照四季物候、岁时节庆和观象授时活动的“历法月令图”。

遗憾的是,由于文献严重不足,《海外经》内所有“方国”对应的岁时仪式与物候事象原型无法一一还原,有些或许早已失落,杳无觅处,永远也不能还原了。

对《海经》古图所反映的地理景观和地域方位,《天书》明确拒绝学步传统的关于《山海经》的地理学研究,不斤斤纠缠于某个具体地名的考证和落实,而是试图从整体上确定《海经》的地理文化渊源,也希望顺便借此避免历史地理学研究领域内屡见不鲜的穿凿附会之弊、强媒硬配之病。至于效果如何,结论是否靠谱,尚有待读者的推敲和商榷,以及时间的考验与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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